又是开会驻会。
晚上又是躲不掉的酒局。这一回尤其的惨烈,喝了半斤的蒙古王。终于酒局结束改成赌局,才得脱身。今晚月色很好,大约阴历十五,亮的扎眼,晃得头昏,一地清光之间,极想走走,也好发散下体内酒气。同住的是个半熟的同仁。四十出头,山西人,微胖,闻味就知是江湖客,人极精明,话极有寸,在人尖子里打滚,看来表象与本质完全剥离了——来京二十年,白手起家到中产,其间经历自然一言难尽。不好独行,便相邀同去。本是客气,他却一口应下,极有性致的随我踱到院里。我们住的是个山庄,建在半山腰,放眼望去能看到城市明丽的灯火,更加上耳边不时响起零星狗叫,益发显得静谧、清冷。天空中满月一轮,象盛唐美人,在脱光衣裙之后,一身雪色肌肤,在天地间发散着充满诱惑白光。借着微薰的酒意,一时间海阔天空与同仁交流起来。他有糖尿病,席间没怎样喝酒,只很严谨的吃了些相对低糖食物,多是绿油油,水汪汪的那种。大约本人酒后话多,也引得几分他的兴致,突然拉我到他车里摸出只长笛,说要为今夜月色配配音声。我们远远坐在一个静僻的亭子里,他先凝神聚气,随着轻快的过门,清泉一般跳跃的笛声便激射而出。我不通音律,但静心听过,觉得笛声极象个调皮的儿童,垫着脚,轻快的在石子路上连跳代蹦,接着,又象一只小鹿在山间飞速奔跑,起伏错落,让人眼花缭乱。曲终之后,仍觉满眼月色光彩四溢,天真无际。接下来的曲子一把打散了空气中欢跃的映象,从一声长长的叹息开始,象冷宫里的怨妇,心如古井,生趣绝无,又象一盆粘稠的泪水,甩到哪里都是凉意无尽,悲鸣不已。四下里渐渐堆积起一缕缕鬼气,空中传来一声声绝望的叹息。朦胧中,他身形随着乐声摇摆不定,忍不住让人联想到风中晃动的残荷。直到曲终,我才轻轻吐了口气,头中酒醒一半。又后来,他吹了一首四平八稳的曲子做为收场,我们便回到房中睡下了。当然,其间,我又游了一个小时的泳,不过,相对当晚的热量摄入来讲,这个泳也只算得虚应事故。躺在床上时,他已沉沉睡去,我却印象深刻于那两段对比鲜明的笛声。一个是赤子之心,一个是世道苍桑生趣绝无,倒底哪个才是他真正心境?不得而知。人性的复杂,加以艺术的演绎,让人张目结舌。当年高山流水,伯牙、子期相识相知,也是另外一种交流,心曲能识,心意能通。我想,无意中,在这个山庄的月色中,可能是不巧,让我窥视到他心境,尽管这并非他所愿,设若这个一脸精干,灵利非常的江湖客果然有如是矛盾的心境,实在出我意外。以直觉来测,第二曲已大有灯枯油尽的意味,明明已去日无多,难道,是他的糖尿病已经开始恶化?难道在这大好月色下,他一时间涌起生的欲望、死的恐慌无法自已,便淋漓尽致的在笛声中裸露出来?带着这些不解,终于睡去。第二天,阳光下,大家都嘻哈快乐的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