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林散记
一
少林的名号江湖上已经传得很久很久了，一些遥远而又陈旧的故事更是加深了它的神秘。去年就接到一位友人的邀请，因为俗务缠身，少的空闲，只能引为憾事；今年早就打好招呼，提前安排好一切，决定寻访传说中的“泰山北斗”。
九号晚上十点多钟火车从北京出发前往郑州，上火车前买了最新一期的《十月》，一夜下来，除了报告文学之外，一扫而光，恰好也到了郑州。比预料提前了一个小时，友人的火车是七点半到，只好在广场上等待。清晨的街市清冷，稀拉的行人和车辆，店铺的门大多开着，但多无人问津。然而火车站却一如白天的喧闹，每逢火车到站就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大约是因为人流动的太频繁，所以显得有些脏乱。友人直到八点多才显身。
在附近吃过早点，火车站对面就是汽车站，先坐郑州到登封的长途汽车，然后再登封改乘
8路公交，终点就是少林寺。由于昨夜几乎没睡，所以显得有些疲态。一面勉力支撑听友人的介绍，一面看着沿途的风景。车开出市区以后，就上了高速，睡眼朦胧中发觉外面已是天降甘露，细雨里道旁的石头愈发的英气，而石头上雕刻的十八罗汉就愈显神威。到达登封的时间已将近十一点，雨下得极大，匆匆购置一些日常用品，赶紧前往少林。沿途武校林立，大多挂着少林的名号，后来才知道与少林其实扯不上多少干系，不过扯虎皮而已。
停车场旁就矗立着达摩祖师的石像，面朝马路，像是迎接往来的信徒。往下一个大广场，四维多是小店，出售纪念品，一个大屏幕，不厌其烦地仿佛播放一个短片。往右也就是朝向少林寺的方向立着几个门牌，最中间四个大字“嵩山少林”，乃启功先生的墨迹。
延字辈的一个法师（洁）与友人相交甚厚，开车到少林门口接送，住处也是他安排的，放下行李，就前往少林。少林寺门前一条河，叫少溪河，在《少林寺》中见过，不想现在水势小的可怜，犹如水沟，后来见到有人晚上就拿着电筒在里面捕鱼，才知道它还有一些与水沟的区别。经过少溪河，就到了少林寺的山门，山门前种着几排树，很整齐。山门两侧的墙壁上各自写着“大乘胜地”和“禅宗祖庭”，很鲜明的告诉游客少林的地位和性质。佛教向来有小乘、大乘之分，当年达摩祖师从印度来到中土，正值中土小乘盛行，于是在达摩洞面壁九年终成一代宗师，是为禅宗，祖庭的名号便由此而来。
寺内僧人午餐的时间一般是十一点半，我们到达的时候午餐已经结束，只有少数的人还到厨房就餐，在法师的带领下我们在厨房内匆匆喝了一碗粥，这是我在少林寺吃的唯一的一顿饭，可惜没有能够与他们在膳堂进餐，听说进餐前是要有念经的，后来一直没有机会亲见。吃过完就到法师看管的庙宇，那里正举行一个书画展。过去是正好法师的师兄也在，有幸得很，他正是少林三监院之一，看起来颇为年轻，慈眉善目，说话带些浙江味，其实我们所住的就是药局的房子，也就是说正好是他给安排的住处。
寒暄之后我们就草草转了一圈，天王殿、大雄宝殿、立雪亭、千佛寺各有景致，实在困得不行，也失掉鉴赏的兴致。于是回到住处休息。
醒来的时候已是六点多，天色倒是不晚。友人说这个时候的少林寺也许和你心目中的有些相似，因为商业运作白天游人众多，只知道摩肩接踵观光照相，谁还会去体会少林的真味呢？其实我也是不太清楚所谓少林的真味究竟是什么，但是大约这个时候的少林游人尽去，寺内空寂，该是别有一番风味。
从药局进入，寺内除了和尚之外，很难见到游人。这正合了我的心意，我本不是一个偏爱喧闹的人。药局是在偏房，穿过药局的店铺，出门就是一块匾额，上面书着“见真功夫”几个大字，字体颜色与建筑的颜色相近，不仔细看很难注意，不过这也正好合了出家人的性情，万事不可张扬。房子后面是一座假山，上与屋顶齐，几株竹子，与建筑的颜色相得益彰。院墙的两边是走廊，精彩就在走廊，都是木雕的像，正是练武对打的招式，三面墙的走廊也不知多少像，个个栩栩如生。
从侧门过去就到了正殿的路，一下子进入眼帘的就是天王殿，建筑宏伟，门前一个香炉，烟雾缭绕，旋转着上升，顺着烟雾你会很快发现视野受阻，原来是树的枝叶，这才猛然发现，一株大树就在眼前，据说这株树已经有一千五百年的历史，因为年代久远，历过了南多的朝代，屡屡在灾难中重生，所以这树多少带些仙气，更何况前面就供着佛像，有人说这树能够治病，不知道采用什么法子。天王殿内供着一尊大佛，我们去的时候正是一天结束的时候，当值的僧人正在清扫整理，所以只是远远的看了一下。站在大殿上，从山门的检票处到天王殿两旁立着很多石碑，我没有细看，无非是一些政要名流的老把戏，其中较新的一块乃是金庸
2000年立的“少林秘笈，国之瑰宝，拜领珍藏，感何为之。”这是金庸在接受少林馈赠的《少林武功医宗秘笈》后书写的。金庸作为一代武侠大家，他对于少林的贡献我以为比《少林寺》的要大一些，而他本人作为佛教徒对傅学的倡导更是不遗余力，相较而言，《少林寺》向世人展示的不过是“禅武医”中的武罢了，而金庸的小说所展示的乃是一个更为复杂的少林世界，如果只是看电视剧那当然会得出如同《少林寺》的效果。其实在少林三绝之中，武功不过是强身健体，医药的发展当然是随着练武出现伤病的需要而产生，但是这二者乃都是为着禅的，只有禅才是最高的修为。高僧的“悟”就是首先经过入定，入定就是坐禅，佛书上说禅的意思是静虑，主要是两步，静乃第一步，然后才能是虑；入定就是为了静，要是悟了也就是修为到了一定境界，万事看穿，心中了无障碍，大概这就是“明心”吧。明心之后就是见性，与我们所说的“真”大致相同，佛书上又说“见性成佛”，这就是悟得至高境界，成了佛了。
后有幸聆听一位法师的高论。听他讲少林医药的大概，中西医的关系，以及修行的道路。法师既有修为，所以诸事有序。他讲所谓法只是我们人定的而已，所以我们大多在规定的范围内旋转，其实“法无定法”达摩祖师的二法四行和别人的其他方法都不过是一种手段，正如现在的少林多受非议，释永信方丈也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已，哪里就能说修为的高低不同。他还将自我修行的重要性，佛家是求心的，这个心首先是自己的心，你得道了才有可能去帮助别人求心，这样世界才会好。在去少林之前我恰好看了
梁漱溟先生的大作，就很容易想起其父梁济与他的对话，“你说这个世界还会好吗？”问过这句话之后四天，梁济投水自尽。法师的观点自然不错，只是何时才能实行目标呢？
梁漱溟先生曾说佛教大约就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磐寂静”这几句话，于是我请法师发表看法，法师大约没有接触过
梁先生的著作，只是一些模糊的回答，也就不了了之，后来我又遇到一个从佛学院回来的僧人，向他提前梁漱溟他也未知，也晓得有一个南怀瑾，也许世俗的佛学家和身体力行的僧人是很难打通的，他们有些太多的不同，更何况佛家向来主张不立文字，注重实践修行。此外还谈论了一些其他的话题，法师晚上都不吃饭，而精神愈佳，可怜我的小肚子饿得难受，不过得听高论也算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了。法师知识渊博，出家前游历多国，见多识广，出家后四处参学，佛理精进，怪不得谈起来举重若轻，头头是道。真是受教了。
二
今天要游历嵩山。七点半起床，辗转换乘几次车之后来到登山的另一入口。友人本来说是要去拜访德建大师的，可惜大师不在。三皇寨是嵩山最有名的景致，而嵩山一路的美丽也尽可在寨内看到。德建大师是因为少林喧闹，所以尊师命在三皇寨修炼，只是以前的老房子大多年代太久，德建大师募善款翻修，初具规模。德建大师是去了五台山参学，没能见到大师当然遗憾，不过能够见到他的弟子，跟从了大师十几年，而且还是我的同乡，尤感亲切，言谈甚欢。
大约一时许我们下山，回到少林寺。少林依旧游人如织，在书摊前巧遇国际友人一行六人，其中一个女孩明眸皓齿，中英文兼通，应对自如。因为我本身对英语颇为头痛，所以对于英语学的好的人，就十分敬佩。眼下这位女子举止得体，姿色上乘，而且英语说得如同朱盘落玉，掷地有声，大有“燕婉同衣裳，一顾倾人城”的风采，只好学学习司马青衫，即刻倾肠。
不想友人更是一个英语狂，立马上前请教，一问之下乃加拿大籍华人，现就读于普林斯顿大学，而友人之舅父正住在斯林斯顿大学附近，于是一下子就亲近了。于是一起和他们游少林、塔林和达摩洞。
少林和塔林都是我已经看过的，尤对于达摩洞一直怀有兴致。我们大约六点钟才出发，一路欢声笑语，无奈英语口语太差，实在可恨。途中两人做了逃兵，在初祖庵等待。到达达摩洞洞门已关，只能瞻仰山顶矗立的达摩像，此像由大理石建成，极为高大。从达摩像往上，有一处亭子，供认歇息。
时已七时许，天边一轮夕阳，红得越发可爱，而游人尽去，只剩下我们六人。山野静寂，远处传来缥缈的乐音，穿越层层茂林青枝，延伸至我们耳畔，如闻仙乐。四维群山蜿蜒，此起彼伏，只得山的静默，偶尔一两只展翅的大鸟，飞起降落，鸟翅很大，上下呼合，倏忽隐于绿色之中，杳不可寻。
红日愈发鲜艳，被笼罩的群山被披上了一层红红的薄纱，红与绿之间，山意悠然漂浮，似浮动而又静止，这才有了些禅的意味。人站在这将红将绿是红是绿的山顶，举目四望，才顿觉生命的繁华比之于这一轮将坠欲坠的红日，实在显得微末无味。怪不得古人有言：“登高者必自卑”，即使伟大如杜甫者在写出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也会在晚年写下《登高》这样的诗。幸好达摩祖师的石雕像就在近旁，我并没有完全陷于到自卑的情绪中。达摩祖师石像面向少林，背对夕阳，在群山之巅，看待世间的一切。我等乘兴而来，也当乘兴而归，喜乐之情溢于言表，而达摩祖师于有中看见无，于天上看见人间，于一切中看见所有，他尽可以微笑，因为他尽知；他尽可以痛苦，因为他尽知。他只默默地注视，一切皆有定数，善恶只在人心，佛乃见性，心中有佛自然成佛，心中无佛便只有学的
东坡居士的样子，看什么都是牛粪了。
红日全部被云层遮盖，单只剩下丝缕的微光，还映得天边微红。四周的山更加静默，远处传来的钟声，在山与山之间回旋，悠长而又悠长。还是作别红日、目送归鸿的要紧，否则天黑山路极为危险。“悄悄地我来了，正如我悄悄的走，我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
天黑得快，不到半路，已然朦胧。幸好我们都平安到达少林寺。一起用餐之后，他们赶赴洛阳，依依惜别！
是夜，阅读阮籍咏怀诗，仿而得一首。
多虑令志散，寂寞使心忧。翱翔观群山，葱郁松柏树。
虫鸟相绕鸣。天边将坠日，红光让余襟，心境方释然。
初祖达摩像，慈目笑人间，悲苦两无伤。慨无斩棘剑，
得让途路坦！但愿长余暇，后岁复来游。
三
昨日去拜访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说得确切些不如说是去了解一些他的事迹，因为高人在
2003年已经仙逝，我们见到的是他的养子。这位已故的高人是少林绝学“心意把”的传人。清兵入关之后，民间的反清复明活动一直未绝，至雍正朝，天地会和白莲教为扩大影响，打起少林的旗号，以号召反清力量，于是雍正帝禁止少林习武。少林僧人自然不会让流传下来的少林武学毁在自己手上，于是他们白天劳作，晚上习武，就在现在的千佛殿，里面还留着他们当年练功留下的四十八个脚印，墙壁上描着僧人习武的画，据说心意把的传人吴古轮就在其中。为保存少林绝学，当时的方丈决定让一些僧人隐居山林，这才有了吴古轮大师的打出山门，他是最后一个打出少林的僧人，此后还俗，娶妻生子，把心意把传给他的儿子吴山林，后至张庆贺，张本是村中一个孤儿，生活孤苦无依，但是聪明好学，成为心意把的传人后，他一方面把绝学还给吴家，一方面寻找传人，以期把绝学还给少林，于是才有德建大师的出现，德建乃是心意把的第四代传人。
然而
张庆贺先生不仅承继少林心意把绝学，他也承继了少林医学，除务农之外他还为邻近的乡民看病，被乡民呼为神医。
张庆贺先生文革期间因为得罪村中干部，受过不少的苦，但从不以武功炫人，德性极高。他后来也收养了一个孤儿，就是我们遇见的张医生，张医生因为正好碰好上山下乡，所以文化水平不高，于医理难以明讲，但真正继承了父亲的用药，然而继承的大多是死的东西，是为遗憾。
张医生表面看起来与一般农夫无异，只不过稍懂医药，凭借父辈传下来的方子也为四邻看病。人极忠厚老实，可惜这个社会老实有时就是弱小的代名词。不过幸好他只是在农村，所以看他还是活的比较开心的。
回来后，倦极，小休息了一会。吃过晚饭，正值中央电视台在少林拍摄节目，在山门前表演少林武功，延续三个小时，很多武功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兴致颇高。不过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如我这等也只能凑凑热闹。
四
到了少林好几天，除却第一天的草草游历，还没有好好看看少林。按照现代人的游历习惯，至少也要留几张影像，以资作为自己到过的明证。
天王殿是已经看过的，游人依然很多，导游的讲解还是那样乏味，烟雾的缭绕大约是要将他们一起熏昏掉的。我且自开始我的游历。天王殿后面就是大雄宝殿，应该说大雄宝殿是少林寺最为出名的建筑，和山门一样，在电视和武侠中出现的次数多了，当然记得最清。一样的游人，一样的烟雾缭绕，一样的导游，一样的建筑，一样的心境，似乎一切都是一样的，我并没有“醉眼朦胧”，明明有别的人物在我这里却成了一样，实在有些费解。还是不要去寻求其中的缘故吧。照相机的咔嚓声，促使我赶紧逃离。接着便是藏经阁，比想象中的小得多，而且你只要仔细的观察，会发现藏经阁并不是“藏经阁”，
赵朴初先生的题词，怕不至于写错别字吧，
赵老先生乃佛学大家，于国学研究很深，因其是湖北人氏，所以对他稍有所知。原来其中另有隐情。一九二八年石友三火烧少林寺，藏经阁的经书焚毁大半，加上众所周知的十年文革，藏经阁的经书更是少有生还，
赵老先生之所以把藏字少了两划，意在明示藏经阁的劫难，同时也是一种警醒。藏经阁再往上走就是方丈室，大门紧锁，友人告诉我，方丈室一般是没人的，现在的方丈释永信只有在少林寺召开重大会议或者接待重要宾客的时候在方丈室，其余时间他或在方丈室修禅或在其他地方。方丈室靠右有一个大钟，这个大钟也是很少使用，如果大钟响起就说明少林寺有重要事情发生。如果从方丈室右侧走的话，会发现就在旁边有一株迥异于其他的树，说他奇怪并非是什么珍异品种，乃是由于它下面的枝叶一律朝下，像一个伞的形状，看起来如同一个女子穿着短裙，而裙的下摆开口很大，就似舞女的裙，只是高一些而已。再往上就到了立雪亭，这座庙宇是供奉二祖慧可的。二祖慧可当年追随达摩祖师，不得达摩祖师的欢心，但是始终如一，长期追随。一次达摩祖师在达摩洞面壁修行，二祖照样在洞口守护站立，那天达摩修行渐入佳境，竟忘了门口的二祖慧可，等他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发现洞口立着一个雪人，原来昨夜天降大雪，二祖一夜未动，就站在洞口。达摩祖师问二祖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二祖说师傅没有说让我走我就要一直站在这里。达摩祖师知道慧可的心思，但是又没下定决心要传法给他，当下就出了一道难题，说是如果天降红雪才肯收二祖为徒。二祖慧可立马抽出自己的刀，砍断自己的左臂，鲜血立即染红了四周的白雪。至此达摩祖师始见二祖的决心，于是收他为徒，是为二祖。立雪亭写着一副对联“禅宗初祖天竺僧，断臂求法立雪人。”写的极为精到。赵朴初曾有诗赞二祖“大勇立雪人，断臂得心安。天下称第一，是禅不是拳。”再往上走，右面是菩萨庙，供着观世音，正殿就是千佛寺，现在牌匾上写的是“西方圣人”，我以为不如叫千佛寺的好。里面的墙壁上画着五百幅僧人像，其名即来于此。最打动人心的还是地面的四十八个脚印，相传为当年僧人习武留下的。江湖上向来就有一句话叫做“南拳北腿”，北腿这两个字用在少林武僧身上是对的，看这四十八个脚印就看得出他们的脚下功夫之深，后来一位武僧朋友告诉我他们每天都要站马步，少则一个小时，功夫高深的一般要站三个小时。我曾看到过德建大师站在屋顶练功的图片，他练功的地方后来我亲眼见过，仅有
一米多，因为房子就建造在山顶，所以房顶往下就是深渊，很危险。而他竟然能够在上面跳来跳去，自如的演练，我想除了他的心静之外，少林注重脚下功夫恐怕也是起了莫大的作用的。
少林并非如我预料的那样，总之所见到的乃是它的真面目，至于其他的假想坏的当然应该祛除，好的也不能奢求。离开少林已是第四天，恰好我所写的也是第四天留下的印迹，大约少林要好得多，只是我的记忆出现了问题，所以才显得这样的乏味，但愿如此。
五
达摩洞我一共去过三次，第一次是和一帮国际友人一块去的，到达时洞门已关，第二次我自己一个人去的，出发的时候正好五点，到达山顶乃是五点三十七分，可惜我到达的时候洞门也已经关了，所以也没有能够到达摩祖师当年修行的地方看看。我在山顶上稍微歇息了片刻，发觉天空灰暗，似乎要下雨，于是赶紧下山，可惜已经来不及了。只下的二十几级台阶，雨点已经打在身上，我不敢耽误，只得硬着头皮下山。雨初开始还只是小雨，很快变大，台阶有些已经被打湿了，很滑，要不是树木茂盛，一面延缓雨水和台阶的接触，一面作为我的扶手，那下山的难度更大。等我到达山腰的店铺时，全身都湿了，幸好照相机被我保护的好，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买了一瓶水，然后让店主给了我两个塑料袋，把紧要的东西裹好，接着下山。谁知下到少林的时候雨竟然停了。真是有些意思。
我到达住处的时候，友人正在外购物，我没有钥匙，只能在门口等候。乘着这个嫌隙，我用手机写了下面的两段文字：
其一：
会天下雨，从达摩洞顶至少林寺，山路崎岖，石级湿滑，而雨渐滂沱，天色昏暗，茫然无措。举目四望，烟雨迷离，雾帘朦胧，山下寺院晚钟遽起，内心惶惶。风逐飘雨，树草摇曳，叶叶相碰之声可闻，不知雨声、叶声、风声、钟声者何？
仓促脚下，左右互搏，而发、衣具水，镜片迷蒙，山山绵延，都披大雾。小径出于其中，高下陡直，曲折来回，各不相同。雨水铺地，人或踉跄，神经既紧，身体至于僵化，山路愈难。
既平安下山，不顾雨水洗面，回身仰望，山体愈奇，高不可攀，犹可见山颠初祖之神像，阿弥陀佛脱口而出。幸甚！
其二：
茂林修竹，一碧无垠。间或小道，蜿蜒蛇形，曲折难寻。或雾烟缭绕，仅见咫尺，声可闻而面不见，山山缥缈，大有蓬莱之味；或日和景明，眼底尽收风物，山体或则陡然，有若鳞片，层然有序；有若秀发，丝缕错杂；有若抱拳，高下分别；更有趋崖耸立，峭然挺拔。至于佛殿古寺，香气氤氲，莲花神像，庄严于堂者，供信不绝。环四周，苍茫老树，翼如垂髫，或直指九天，或俯瞰中土，或悠然自得，旁无骛意，或顽童情致，拂撞推留，所形所寓各异。山石树草，涉然成趣。
至晚，无寐。漫步于三皇寨，尤觉奇妙。鸟雀归巢，人亦入睡，四野更静，而天上繁星点点，直觉人天遥远，辽阔宇宙，斯人也小，能不感怀而悲矣？
昔苏子与客辨于赤壁之滨，得成传世佳作，尤念“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此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古人达观，而斯人已逝，山间之清风犹在，何处觅知己耶？
六
很多时候，离别是一种奢侈，他会让人将一些早经晚却的事情忆起，哪怕微不足道；然后会花费难以数计的时光去回味，给予自己无尽的遐想和甜蜜。我的从少林到另一个异地，不过为着寻求另样的生活，多半是不愿意的。奔驰的火车它只是将沿途的风景一览无余的呈现，美丽和丑陋，它都不会言说。面对中原大地广袤的平原，一望无际的麦地，还有那些无数佝偻的人们，我看不见他们的脸，灿烂的阳光下目所能及的除了人影，便只剩单一。
这条线路是我多次走过的，单很少留心，一是因为我单独出行的时候较少，聊兴正浓大约是不会注意到其他的；二是因为季节的缘故，冬季本就萧索，原是意想中的事，等到真的见了实景，怕会添更多的烦恼。这一回正值夏季，一切葱茏，怕是比冬季要好看的多。吵闹的车间，间或还有女人之间的纠纷，或者玩牌的叫喊，所带的两本书也只能让它躺在那里，且欣赏沿途无边的风景罢。
平原过后火车站，火车站过后平原。黄河瘦了，就像女孩子的梦想一样，它也在追求某种美，干瘠的河岸，混浊的黄水，安静流淌的日子，这悠久的河也会衰老吗？我突然想起欧阳锋在华山论剑之后的追问“我是谁？”“欧阳锋是谁？”这伟大的河也会这样问吗？人太多总会让你不能尽情地释放，我只想流泪，畅快的，可是我不可以。我想历经过世事的人的眼泪这河是不会拒绝的，只有那少不更事的青年们这河或许有不自然的感慨，久违的感慨。人的渺小和尴尬在对临这河的时刻一下子涌然而出，“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诗人舒婷尽管描述的乃是长江的神女峰，但是“与其不如痛哭一晚”的情感却是相通的。
“美丽的梦留下美丽的忧伤
人间天上，代代相传
但是，心
真能变成石头吗？“
高一声底一声的呼喊，绝对不是问题的答案，一切都在寻求之中。晚点的火车不知停在一个什么样的荒郊野外，夜幕已然降临，而煽情的语调从广播里传出，原来今天乃是七夕。每一年的情人节都是美丽的，就如同玫瑰的色彩和香味，那是永恒的理想，我不会刻意的在乎情人节，因为我没有这样的权利，我会在十一月十一号准时收到别人的祝福，就像我也会祝福别人一样，这是我们的幸福。这样幸福的日子是很容易让人想起鲁迅的一篇小说叫作《幸福的家庭》的，意味深长。主持人低沉的略带伤感的声调正在诉说一个凄迷的故事，然而我从他的讲述中感到一种难言的想要冲破一切的压抑，我为此而感到难受，不是为那个故事的主角，只是为着主持人的做作。这是一个做作的时代，“在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这是伟大的眩晕的理想，做作会让你觉得自己并非人类，逃避的肩膀极为宽厚，美丽的孔雀说“我的理想便是在火星上骑自行车。”那么我想跟孔雀说要是你去了火星，能否在你货架上捎上一个人？
凌晨的钟声即将敲响，广播里的故事还在继续，窗外先是有些零星接着整齐的灯火，我所要到达的城市近了。而我却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尽管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深夜，城市的灯火，辉煌的酒店，喧闹的火车站，骚动不安的人群，无数疲倦的脸庞……
MP3里反复的播放着一首歌：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
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有没有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从来就没有见过的霓虹
我打开离别时你送我的信件
忽然感到无比的思念
看不见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听见有人欢呼有人在哭泣
早习惯穿梭充满诱惑的黑夜
但却无法忘记你的脸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有没有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有没有人曾告诉你我很爱你
有没有曾在你日记里哭泣
有没有告诉你我很在意
在意这座城市的距离”
七
我在一个陌生的午后，读到了诗人西渡的《寄自拉萨的信》。
在少林的时日，“虽不能说整个儿平淡乏味，却多少有点事与愿违。”在少林你很难找到被称之为少林的地方，“就像庞德那疯子在罗马所说，也许季节不对。”在喧闹的白天，电视制作的晚上，现代化的人们为什么忘却了遥远的圣洁，那足以登上嵩山之巅的绳索，只有达摩孤寂的在那座山顶，还是他的石像，大理石的，贵重无比，然而“相对信仰的尺度，嵩山不够高，还不足以挽留众神的眷顾”。
不期而至的大雨，催促着匆匆忙忙的行人，万物之灵似乎在大自然的表演下显得拙劣无比。蒸腾着热气的店铺，算计的商人，买家与卖家之间的协商，逃到每一个屋檐下，互致问候，寒暄，雨停后各自走散，再不相识。何其他地方没有什么两样，一样的生活，一样的表演，不过多了一些僧人。我很尴尬，在庄严的大殿一个吊带的少女使人着迷，这是所有游人的幸福，某些人的考验。
我本要彻底的尴尬，认为自己会遇到北京天桥上走过来的神秘的兜售碟片的人，可惜没有。于是我还不算绝望。上面住着祖孙三代，只是没有成年男人，外婆总是微笑善谈，年轻的母亲总是沉默，蜷缩在沙发上盯着电视，我不知道她又怎样的忧愁，或者因为难言的隐痛？我不会因为好奇趁着别人外出的时光探个究竟，至少我还是一个人，我理解他们，因为活着是一件不容易的事，这是另一个诗人万夏说的，他还说“诗是一生的事情。”我不知道，也许生活就是诗，根据是生活就是禅，当然这样的逻辑很混蛋。
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会到农家山庄，因为熟识的缘故。我不明白生意人会有这样的哲学，一样的生意不一样的价钱，而且相差很大。我很可怜的看着那些被宰的游客，但是他们的脸上挂着满意的笑容。我不想告诉他们真相，怕搅了他们的雅兴；然而我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在其他的地方我也是被可怜的对象，至少他们还不知道于是不感到可怜，而我明知的情况下还是被宰。
僧人们，尤其是年轻的僧人们，让我感到信仰的坚决。有些关乎信仰的行为俗人无法理解，我也是俗人，所以我不能理解，我只是给予我的敬重。然而我感到这样的人的很少很少。
夕阳的美丽和嵩山的景致在这些僧人的信仰面前显得微不足道。然而我已经很疲倦，我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我的失望就越大。我四处寻找虔诚的信仰纯洁的人性，然而大多数时候都会失意而归，每一次的回眸都是相期错过的身影。到处都一样，充斥着你逃避不掉的该充斥的东西。如果不能在身边发现，远方会找到吗？远方的远就像风一样，证明远方的相同。
2007年8月26日 [此贴子已经被陆臣千于2007-9-1 23:17:34编辑过]
源自:我爱单车
作者:寻找标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