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痘痘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象呼啦啦的哨兵，神情炯炯地傲立在脸颊上。这是中年的痘痘。痘痘是有年龄的，当人有了年龄，痘痘就有了年龄。我已中年，痘痘已中年。还未听见昨夜春雨湿湿作响，一觉醒来，满树的花已开到荼靡。这些痘痘啊，仿佛是青春逝去季节逝去的佐证。它在脸颊上长久与我对峙，神情炯炯，一如与那些突如其来的疼痛与哀伤的对峙。此刻，我坐在窗前，回想青春时的那些患痘时光，微微的甜蜜，微微的怅然。第一场痘痘是在哪一年、从脸颊的哪个部位，如何窜出又横行多久，我的记忆已无迹可寻。“美丽青春疙瘩豆”犹如青春的召唤，我有的只是无所畏惧和偷偷的喜悦。大了，大了，或许可以恋爱了。那个男生，说话象唱歌的外地男生，他在身后等了多久，才终于等到一个安静怪异的女子，她的算盘忘了，铅笔掉了，书又忘了，手受伤了？可是我，顺手接过雪中送炭的情谊时，竟然如接过妈妈递来的碗筷般自然，他那唱歌般的语言我也从未弄懂就各奔东西。那雪中送炭的情意，我也在多年后才恍然了悟。也不是一点不懂的，只是，我那时的稚嫩诗歌，全都给了一个遥远的空茫的影子，在臆想中让一个影子圆满，与圆满的影子谈一场不食人间烟火的爱恋。爱的不可得不久长的痴缠与宿命，仿佛在青春卓然绽放时就已经圈定。青春的痘痘，寂然消亡。脸颊如玉，青春如玉，那些涉水入梦的记忆如玉。第二场痘患来临时，我已懵懂闯入了婚姻的围城，安静地看城内城外鸟儿安静的挣扎。我也会吗？安静的挣扎，然后安静的死去？痘痘是惊惊慌慌布满脸颊的。我没有惊慌。与现在的我相拟，我仍然年轻。我亦如水乡的众多女子，托了水乡天然水吧氧吧的福，颊如霞，肤如玉。痘痘开始顽固，不容小视。风尘仆仆穿行近三十载，我的风尘仆仆的躯体，早沾染上了五毒六毒七毒吧。于是排毒。彩云之南的排毒之王排毒养颜胶囊美肤冲剂，一路吞咽下来，痘痘长势益旺。友人给了剂中药偏方，中药奇苦，熬制麻烦，遂弃之一隅。痘痘，痘痘，岂自猖狂吧，我自闲庭信步。在喝酒的当儿，发现宝贝昭儿突然来临。那阵子我刚换到一个艰钢的岗位，日日疲于奔命，陌生的岗位，陌生的环境，昭儿的到来不合适宜。可是昭儿意外来临，且送我一件丰厚异常的见面礼——满脸肆意的痘痘因了昭儿的到来倏然烟消云散去，连一丝疤痕的影子也未留下，我年轻的脸庞灿若朝霞。我身着妩媚的粉色裙装奔忙，昭儿在我的子宫内快乐疯长。这场痘痘席卷脸庞与心间，与熬夜和浓茶有关，与青春的消退有关。我在枯燥的文字之海中泅渡，夜复一夜。在人们酣睡的时刻，我在一个人的屋子里噼噼啪啪敲击下一串串没有情感的文字，然后在晨曦微露时伴着音乐写一些自己喜欢的文字。“在这个夜晚，我不想写这些本来可以鲜活的文字，也不能写那些我喜欢的文字，突然想在流年里崩溃。一杯浓茶，两抹泪水，几丝裂口，继续微笑，继续从容。”——中年的顺应与无可奈何席卷了我。或许我还不够中年，真正的中年，是临近秋天临近收获的感觉，华美、敦实的外袍下，挟裹着苍凉。而我只看见苍凉。先是鱼尾纹和雀斑来了，然后是痘痘组成的队伍在一个不眠的夜晚后突然降临，象泅海登陆的士兵，与一个中年女人惊慌的青春长久对峙。中年女人是脆弱的，从身体到爱情，再到心灵。我看见破碎，不断的破碎，触目所及的破碎。挣扎，飞翔。安静的挣扎，安静的飞翔。一个人的挣扎，一个人的飞翔。“雀斑不奇怪，可是来得早了些；和你一样，许多和你一样的年轻女子，都染上了痘痘，衰老的年龄整体提前了。”白皙俊逸的老中医说。“忌食辛辣，永远。”我的体质已发生根本性逆转，所有年轻时可以肆意为之的习惯都将随之逆转性改变。更多的改变，体质之上的改变，一直在悄无声息地演进，并且继续演进，直到呼吸消亡。我不再哭泣。二
最初的时候，我用针来对付它。我不知道痘痘，中年的痘痘，无比坚韧。细细尖尖的针头，迅速插入痘患的肌肉组织，固执地拔除微小的白色痘源。间或有粘稠的脓汁蹦出。针尖在痘源游走，象巡岗的哨兵，每周一巡，每次若干场械斗。一场有关幸福有关青春和美丽的械斗。我不知道我，中年的我，也是坚韧的。我安静躺着，任针尖游走，不呐喊，不流泪，甚至不皱眉头。痘痘，仿如心底那些绮丽晦暗的河流，对于痘痘的态度，仿佛是对疼痛与哀伤的态度。宝贝，不哭，快，走过去，前面就是明朗的天。没有所谓的上帝。只有你自己，才是自己的上帝。帘幕低垂，窗外的天长水阔与季节特有的干湿或阴雨阻隔于帘幕之外。针头，消毒药水，治痘面膜，专业手法，不能按摩。秋天来了，生命里一些以为不可缺少不可替代的快乐或幸福去了。然后是冬天，寒冷未至，就开始想望一炉火的温暖，自己给予自己的温暖。痘痘在寒冷的冬日早晨突然来临，成为摇曳在心理时空界面的来来往往的暗流，不是突兀地伤害别人的眼眸，就是被曾经的风景伤害。想着盼着光洁的容颜和幸福，春天接着来了，夏天也到了。盼望的人和幸福象在空中突然断线的纸鸢杳无归期，痘痘依然目光炯炯。换上全套治痘专家东木古雨，我每周两次在帘幕低垂的房间里与窗外的世界短暂隔绝，从冬天，到夏天。痘痘象心底那些不合适宜却与心相应的呼唤与呼吸，顽强地葱茏。这些年的我，走过许多人的身旁，观看了许多场正剧、喜剧与悲剧，看见许多安静的呐喊，记住许多忘记许多。我亦作为旁观者，让心灵在高处睁着眼睛，看自己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静静上演一场场华丽的演出。清醒的思辩的灵魂在高处，不过是短暂的不确定的时空片段，我们终究长久地跌落在一场接着一场的湿漉漉的剧情里，兀自欢喜和哀伤。当你我已沧桑，终于临近秋天临近收获的中年，谁还记得最初的那个安静的午后、那朵静谧的夏荷？那些惊心动魄，那些柔软如丝，终究变成了风干的影子，变成了一个个被生活掩埋的小小的安静的茔土。我是疏懒而琐碎的。我长久地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心所滋生的小小的喜怒哀乐里，不关心政事，不关注民生，尽管做着一份与政事和民生息息相关的琐碎工作。可是在那个初春的夏日午后，在人头攒动的庄严会场，在一双双深厚期盼的目光里，在一个不急不徐的流淌着真实感情的声音里，不自觉地被感动。 “我只有义无返顾地前进，前进，再前进。我渴望在我“交棒”或者“交卷”的那一天，得到的掌声比现在更多，更热烈。因为我始终不会忘记，你们身后挺立着的是16万绥江人民，你们的肯定就是对我最大的褒奖。”在一场持久的震荡和冲撞后，那声音将成为一页缓缓流淌的厚重艰难的历史，在承载了太多太重的期望后，那声音或许会成为一滴泪珠凝结。我不喜欢眼泪，流出的没有流出的眼泪，可是太多眼泪，太多无法流出的眼泪。坚守与融合与溃败，是灵魂中永恒冲撞的力量，我总是无法彻底。彻底的坚守或者彻底的溃败，都将是一种幸福。
三
每天早中晚各一碗中药汤汁。我终于屈服，从冬天到夏天。这是平生第二次吞服中药。第一次服中药是因为鼻炎，记不得由哪些草草组成，汤汁姜黄，泛着灰色沉渣，闷闷的味道，只喝了一口，便将汤汁尽数倒入下水道。鼻炎在我的漠然里最终自生自灭。望闻问切，老中医开出的方子净是熟识的药草，一日三次，两日一剂，两剂一换。一、二剂含有黄连，奇苦，加糖依然奇苦。良药苦口。索性不加糖，闭了眼横下心将整碗药水倒入喉中，汩汩地直入肠胃，那苦，依然在喉间盘旋。三、四剂加了甘草，苦后有微微的回甜。中医叮嘱，不可再用针头镇压，须待其尽数排出。于是不再去那帘幕低垂的屋子，坚韧地埋头喝药。或许被那老中医和几千年传承的药草所慑，痘痘初时有所收敛，时日一长便似适应了这中庸之术，逾益葱茏红肿。药方里，加了甲珠，用以收敛已恶化的痘痘。甲珠，即穿山甲，似为食肉动物，杀后取其骨，用白酒炙过。加了甲珠的汤药，弥漫着被烤糊的皮肉味，横了心一口气倾吞而下，那糊肉的味道便即在唇齿之间丝丝蔓延直至大脑中枢。而痘痘，在日日与二十余味中药的联合对抗中，先是消抑，继而又回光返照般强大了起来。与痘痘的纠结就象与人生的纠结。清晨醒来，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窗棂，我侧脸看身旁的昭儿，他清新俊秀的小脸，他黑漆漆的眸子，他咯咯的象要穿越云层的笑声。我感到深深的幸运与安慰。昭儿在我的子宫里经受了太多烟雾的折磨。那是夏天，十年来最强大的酷暑，我带着子宫里的昭儿一起在关窗的空调房里经受一场场烟雾的考验。我早应该知道，当我想要呕吐的时刻，也必是昭儿痛苦难耐的时刻。我向来不懂拒绝，不懂得怎样拒绝一些安排，我总是象一个敞开的玻璃器皿，迎着明晃晃的阳光，安静地接纳。我也不知道那些烟雾竟然会成为事后的隐忧。而昭儿是健康的。现在的我在欣慰之余常常为自己当初的大意和可能的后果心惊。而人生里，有多少这样的大意这样的不能拒绝，还有多少这样的伤害啊。决定再用针头对付顽强的痘痘了。在酒后，少量的红酒，姐姐用针头细细的轻轻的替我清理痘源。妹妹，我愿这些痘痘长在我的脸上。在中年幽暗的帘幕后,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姐姐姐姐，那些心里的伤痕也可以这样清理么，你可也有着许多无法言说的伤痕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你也不曾提起。姐姐，走着走着，谁会一直在我们身边呢。我是一直不肯改变的。在我温柔如水的背面，是一颗过于清醒冷静不肯媚俗的心。姐姐，你终于出口责问我的固执和认真了。我为什么那么认真那么清醒呢，这清醒和认真总是不停地伤害着一些闪烁着眩目光彩的温暖，也将眩目之下的路引向了越来越窄的胡同。底线是什么？底线就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胡同。在这滚滚尘嚣底线还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么？底线无存，我也将不复存啊。在继续微笑之后，我学会了宽容和隐忍。我从心底对每个人微笑，学会体谅和倾听，学会舍弃和决断，学会清理生命中一场场的痘患，盎然前行。原贴出处：http://cq.netsh.com/eden/oldbbs/757507/html/table_23188610.html 源自:我爱单车 作者:似曾相识
，要调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