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去朋友家坐了坐；顺便看看他母亲。
饥肠辘辘到他家，发现饭桌空空荡荡，原来，他打算脱我出去吃。
我很忿然，鬼才想吃饭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坚决要求家里吃。
结果，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不过，是张家口一带的作法，把鸡蛋做成卤，浇在出锅后，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对上腊八醋，就着用花椒油拌的鲜黄瓜，和清炒芹菜，我一口气吃了两大碗。
其实，张家口一带最拿手的是莜面，一种很有咬劲的粗粮。我一边吃，在边盘算，下回再到他家，肯定要张嘴点这种吃食。张家口，是北京北边的城市，算是河北省地界，一个被大山环绕的城市——挺穷的。喜欢骑车爬坡的同学应该能满意的体会到，这里除的坡是很连绵的。老北京常常会提起的口外，多是指张家口一代，这是我们伟大祖国的第二阶梯的起算点。
其实这个朋友，我倒常有机会见到。到他家更多是看望他母亲。
在厨房里，我陪着他们一起作饭，听着他和他母亲用张家口话，轻声交换意见，洗菜，配菜，老人不徐不缓操持着，用菜刀一下下把西红柿切开，案板有节奏的砰砰响动着，银白的头发很齐整的梳在脑后，也让我想起在老家的灶台。
客厅是家庭外表光鲜的脸，而厨房就象这个家真实的脸。也是一个朋友母亲，私下里很不以为然的提到她儿媳妇，光做饭，不洗碗，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一摞锅碗瓢勺，油花花的，让她看到总是堵心。要不是身体不好，我。。。。
老人的厨房干净得象雪洞，四处不见一丝油星儿。在她眼里，干净是一种必然，不干净的房间就象一张没有洗净的脸，没法儿见人。
她说，她做饭就不爱多放油，一是穷日子过贯了，二是油多了对身体不好，清清淡淡吃了才香。吃着青油油的芹菜，感觉是比我们单位食堂少放了一倍也不止。
一边吃饭，一边聊着天，还一边听着戏。她和她儿子都是戏迷。中央六台的戏曲频道是电视自始至终的画面。我竟然听完了一出折子戏，接着又看了半场越剧——幸好有字幕，不然，会在饭桌上睡过去的。
不过，这饭吃得很充实。老人在这城市很孤独，平白儿的有人去看看她，很高兴。朋友工作忙，房子里平时就老人一个，很象空巢。电视就是陪着她的惟一活物儿了。忙了一辈子，身体多少落了些毛病。
就这样一天天静静的活着，一生，不知什么时候象西边的太阳，沉寂的隐没到最后一丝光辉。
也许，对上机会，我真要去张家口转转，小顾的驾驶证就是在那里买的。前些年，他会经常跑过去验本儿。
据说，路是挺好走的。
其实，写这么多，就是想转这个贴子，关于母亲的。是从这个朋友处要来的。算是授权了罢。我的母亲
作者：树的眼睛
我不能否认，实际今年的夏天并没有比以往更热，反而热的晚了些，而且雨水又比过去几年都多。可是我还是觉得很热，汗水从发根一直流到脊背，我像纸人一样不愿人碰动一下，站在车上去上班。进了办公室，空调解救了我。我在自己的MSN上写了：那些让人心灰的小事啊，和这湿热的天。可是，我很明白许多事情也都不仅仅是小事。
我可以有空调，可母亲没有，或者说有也不舍得用，她觉得没必要浪费那些电。
母亲在天还没有完全热起来的时候来到了北京。我去车站接她，她面色如土地被我扶下长途汽车，先到车站的椅子上去休息。一看见我，母亲就给我了坚强的微笑， 即使实际上她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长途的颠簸和一辈子的困顿与折磨。
母亲紧紧地攥着我的手，就像她说的那样：找到了根。我接过她手里的那个袋子，发现母亲已经把呕吐的秽物扔掉了，我接过的只是个里边备好卫生纸做好继续吐的准备，我没有扔掉它，因为一会儿还要坐车回家。母亲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方便面口袋，里边是切好的咸菜块，她一路上得含在嘴里。我递上准备好的水，让母亲喝，母亲只是漱口，又吐了，我才知道我买了冰水，太凉，正合适小外甥咕咕地喝。
母亲说：“这次还好，一路上就只吐了三次，早晨我也没敢吃东西。”
是的，母亲这是第三次来北京了。第一次一来四年，一家人辛辛苦苦地过，住着一间梯形的门房，小到只比一张单人床稍微宽一点的面积，地面上只容两个人站，且不能同时转身。到了夏天，那才是真正的热，蚊子像飘过来的一团黑云守在门口……都过去了。那次，母亲被送回去，一路上从黄水吐到了绿水，大姐说，母亲整个人像死过去一般，我虽然没见着，但那份罪过感同身受。
第一次北京没给母亲留下什么好印象，人多得让她头晕，我经常担心母亲去买菜的危险，因为要过空军医院前的那条大马路，那时候路还没拓到现在这么宽，交通也不好。不过那时候母亲毕竟还不老。母亲喜欢吃油条，可来了四年没谁给她单独地买过，因为穷困，因为对于这件事情，都不上心。唯一一次在外边吃饭，是和父亲在路边的小摊，好象是包子或者是面条，想是很难吃，这就有了记忆深刻的“上当”，时常被她提起。现在母亲还是拿这个理由来拒绝带她出去吃饭，实际上我知道她是舍不得。
第二次，几乎和这次是一样的原由来到北京，也是我去接的，是在永定门火车站。在洋桥的一个一居室里住了三个多月。一楼，很暗，人地生疏，无人说话，母亲感觉像在监狱里。我那时候已经和人合租了房子，所以也没和她住在一起，姐姐和她住在一起，但姐姐很少与母亲交流什么。这期间，我又有近一个月去了新疆出差，照顾母亲实在太少。那时候刚工作不久，手头还不宽余，又想着日子得细水长流，一切都延续着母亲一贯的勤俭。到后来我后悔无比，可事情就那样过去了，似乎再无挽回。到现在，事情又原样不变地来了。
那次，最终我不能坚持自己的想法，送母亲回家，火车上母亲呕吐到面色发绿，像姥姥去世时的样子。对面座位上一对和母亲年龄相仿的老年夫妇，那老太太精神异常，一会给老头接开水，一会车厢里转一圈。相比之下，母亲又加悲伤，感叹自己无能无用，连车都坐不了。可我心里知道母亲的坚强在哪里。
母亲来了，可觉得和谁住在一起都不合适。姐姐心情一直不好，本不爱说话，更是沉默寡言，姐姐不想让她看着，心里难过，所以希望我尽快给母亲找到其他的住处，而我刚好也到了尴尬境地，不免心焦。一段时间，两边跑，都不放心。母亲怕我受累，更怕影响了我的“美好前程”，让我别这么来回地跑，可我哪里放心得下。更重要的是，母亲一辈子盖了三处房子，到老来，却是无家可归的境地，她心里的难过谁能替代？所谓的流离失所，也抵不过母亲这样的诠释了。
母亲相信三分天命，七分人为，感叹自己一辈子命运不济，包括不必多说的穷困，到了能改观的时候了，却又不能安稳享受。即使到了这个时候，母亲还是心疼我们每一个人，来了两个月了，她只在我面前掉了两次眼泪，而事实上，我知道母亲背过我一定是哭过很多次的，比如我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我能听得出来，她刚哭过。她爱哭，我们也都是眼泪很勤快的，曾经说，如果眼泪能换取金子，母亲将是世上排得上名的富翁。在这次来之前，母亲和二姐说过：我去了是不会和两个孩子（我和姐姐因在家中最小，母亲一直以此称）哭的。母亲的隐忍和坚强就是这样。
而我们做得太不好。
我知道，任何时刻在母亲身上犯下一点点错误都是莫大的，不管是她视为荣耀和希望的我，还是时常挂怀的哥哥和姐姐们。然而，对于我们的失误和不作为，母亲不是原谅，而是从来都不曾怪罪过我们的。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怕影响了我们。她说：“我已经老了，不能拖累你们每一个向上走的孩子们。”养育我们，让我们踏着她瘦弱的身体向前走，这就是我的母亲。
前天，我看到母亲的床上放着王蒙的《我的人生哲学》。晚上，她和我说：“人家把好多事情都看透了，说的那话都很有道理。我们能想到但说不出，有的也根本都想不到。”其实，我不愿意母亲看这些，好多事情母亲比我们想得更长远，更符合秩序和规律。没有母亲的坚韧，我们没有今天，没有母亲的大智我们也一样没有今天。
今年六十四岁的母亲说：“我眼睛有点花了，这书上的字快看不清楚了，而且有些字我也不大认识。”我并不想给母亲配老花镜，我怕她做针线活。我知道，即使从现在起，母亲不动针线，她这一辈子做过的活也堆成山了，而且技艺无人能比。我从来都是以母亲的技艺为骄傲的，虽然现代的人都买衣服穿了，都下馆子吃饭了，但我还是以母亲的技艺为骄傲，不只是因为那些穷苦的日子里，我穿着母亲翻新的旧衣服获得过别人的夸赞，因不合口在别人家吃不饱饭，更是因为在别人请教和需要帮忙的时候，母亲会有那种平时很少能有的快乐和人家走后些须的虚荣。
是的，母亲有着女人的虚荣，不过这一切都是她自己切实挣来的，而且一些是在被社会，家庭剥夺之后挣来的。也许我们能给母亲在精神上一些安慰，而我们也一样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这个夏天母亲的一只耳朵一直在响，她说上火，北京的天太热。我也知道，不只是因为天热上火，母亲的头也经常疼。带她去检查，她一直不肯，说自己知道，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毛病，而原因是她怕花我们的钱，她说：“你看你的压力很大，需要办的事情还有那么多呢。”我听了心里很是难过，我不知道在母亲眼里我什么时候算是个“没事”的人呢？
从好多年前起，我就恐惧母亲突然哪一天离我而去。尽管想这个是不吉利的，但我确实是恐惧，因为这个世界时常有面露残忍的时刻，更因为这都不是我能左右的，我只能祈祷。如果说起初更多是精神上的恐惧，那现在就有十足的现实了，母亲一天天老了，身体会阻止不了地垮下来， 多希望她能平安地度过晚年。我企求上苍在她有生之年给一些公平；我也在责备和提醒自己，让她的荣耀是实在的，切实的。
本不想写这样的文字，它勾我更多的伤心。可我还是在伤心的时刻把母亲推在了前面，又可见我的懦弱与残忍，什么时候我能硬朗地挡在母亲的面前，而不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和伤害呢？
那才真的是儿子。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8-2-17 22:05:32编辑过]
源自:我爱单车
作者:陆臣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