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小虹序 欲望厨房 张小虹 《完全壮阳食谱》是焦桐的第一本「诗房菜」，惊天动地一场味蕾与文字的情色革命，既肉欲且性感。 焦桐异想天开，把食谱写成了诗谱，将书房变成了欲望流溢，春情荡漾的厨房，「所有想像都在一只／高温而润滑的炒锅里，所有的／材料，充满暗示──」（「寻花问柳」）。他就这样正邪／谐不分，荤腥不忌地上菜，以「壮阳」为主题，大火热炒，文火炖煮，冷嘲热讽後再加以焦虑闷烧，终成兼具巧思创意与解构批判的奇馔佳肴。 而「壮阳」神话也就在文字色香昧的交媾亢奋中，不断勃起、不断龟缩，展现其暧昧矛盾的多义性。原本「壮阳」即「状阳」，以形补形，眼见为信，於是乎形状愈*者（如虎鞭）愈具补肾固精之功。但焦桐硬是把「状阳」的「壮阳」之物，写成獃头傻脑的「戆（念之为ㄓㄨㄤ\）阳」，像卷在培根中「允执厥中」的热狗香肠，也像裹上蛋糊「一柱擎天」的油炸香蕉，其呆蠢笨拙、不知曲直进退的尴尬模样，引人噱笑。 而焦桐最促狭的拿手绝活，却是把「壮阳」写成了另一种挑战威权的「撞阳」，顶撞反攻复国神话，忤逆民族救星伟人，以自创「我将再起」鱼汤一道，水煮中国奉化县溯溪而上的小鱼。在政治语汇泛滥的TW，他这种横冲直撞的「食」验精神，当然少不了也把「心灵改革」变成了清蒸螃蟹一道，「戒急用忍」煮成了白斩鸡一盘。 但还好政治批判上的理直气壮，并未掩盖掉更形幽微婉转的心理焦虑。《完全壮阳食谱》善用夸饰的雄浑文体，嬉笑怒骂雄性食客的阉割恐惧：「自古英雄多肾亏，虎鞭捍卫中华男儿之尊严，惊天地，泣鬼神」（「南山猛虎」）。而壮阳裨话对尺寸大小的偏执，也转化为意象生动的浪漫自嘲： 　腺体是乱世的方舟， 　只要那方舟再长一点再 　大一点再硬一点点， 　面对大洪水就 　是双人床了。（「庄敬自强」） ……此处删节50字 所以《完全壮阳食谱》的有趣，不仅在於意识型态上的「撞阳」，也在於内在潜意识中对阳萎的不安，故撩拨出一种诗体语言型式上的杂烩美学，高低雅俗五味杂陈，严肃正经与柴米油盐冶於一炉。像发鱼翅时要「拿出『严汉贼之辨』的民族大义」（「埋头苦干」），也像「鸡放血之後，进锅之前，必须先马杀鸡（massage）」（「戒急用忍」），以平抚情绪，放松鸡肉。焦桐把正经八百的四字诀成语，整治得体无完肤，以庖厨之语戏天下，以「烹小鲜」之姿反嘲「治大国」之举： 　变长了变长了 　变成东京铁塔； 　变歪了变歪了 　歪成比萨斜塔。 　魔术师指挥眼神， 　扶正了扶正了 　扶成民族英雄纪念碑； 　竖起了竖起了 　竖起男子汉的图腾。（「一柱擎天」） 「壮阳」这充满奶昧、富於弹性的及物动词，在诗中充其量也不过是一只沾虎头蜂蜜配食的油炸香蕉，难不成这种雄浑体的夸示，也只是一种心理机制上的否认，嬉笑怒骂中强虏灰飞烟灭。 但如果《完全壮阳食谱》颠覆了政治语汇的「威而刚」神话，那它同时也改写了爱情语汇的「绕指柔」罗曼史。原本饮食男女，煎炒煮炸的交欢与激情，是众人耳熟能详的联想，「爱情在一种肉欲中醒来──」、「细火慢炖是一种传统节奏」、「有一种煎熬，像思念，／只能独自品尝」、「需要比深渊更深的吻／传递难以遗忘的醣份」。大抵而言，《完全壮阳食谱》的性爱描呈仍属异性恋范畴的鱼水交欢，拘谨於女／男，阴／阳，水／火，柔软／坚硬的二元对立，配料之纠缠如两性之缱绻，浓稠甜腻之口感是欲仙欲死之欢畅。 但在食物、爱情、记忆、身体的意象链中，一不小心就把以食物转喻爱人的「爱情恋物」调理成食物即爱人的「食物恋物」（food fetishism），「一张口／就从此缠绵」。时代不同了，在苗条专政的世纪末，饮食失调、体重失控恐怕比性无能、性冷感更形严重，管制食欲比管制性欲更难。食物的咀嚼吞咽是口腔情欲的高涨，愈销魂之物卡路里愈高，《完全壮阳食谱》告诉我们，半推半就之际，食可能比性更危险、更诱人。 没吃过焦桐煮的菜，倒是先拜读了他的食／诗谱，就连我这般既不懂吃又不懂诗的人，也品尝得出个中「抒情的革命浓度」，忍不住赞一句焦桐的厨房百味裸陈，好个以诗馋人。

▼ 书摘 庄敬自强 【材料】 海马，小管，大蒜，老姜，红辣椒，九层塔，葱，糖，绍兴酒，酱油，胡麻油。 【作法】 所有材料像一串咒语，先喃喃念一遍。 海马、小管去内脏，洗净。 大蒜去皮。老姜切片。红辣椒切斜片。葱切段。九层塔洗净去老茎。 以胡麻油炒姜、蒜、辣椒、葱段出味，加入海马、小管、酱油、糖翻炒。淋绍兴酒。 煮至酱汁快收乾时，加入九层塔拌炒。 【注意】 汉人食用海马会引起摄护腺肥大，请勿尝试。 【说明】 海马习惯单配偶制，繁殖率相当低，造成物以稀为贵壮阳精神。 一流的的复兴基地要先有一流的军民，一流的军民要先有一流的菜色，这道菜补中益气，对体气虚弱的军民固有强壮功效，对国家也有镇定安神的作用。 数十年来，国际社会姑息气氛弥漫，在危急存亡之秋，TW始终坚定庄敬自强、处变不惊的信念，四十年间迅速消灭沿海四种海马：台东成功的库打海马、东港的棘海马、高雄的长棘海马和三斑海马。之後每年进口四四○万只，数量仅次於中国。加拿大麦克基尔大学文森博士发现这项秘密，向全球发出黄祸警讯。然则 　腺体是乱世的方舟， 　只要那方舟再长一点再 　大一点再硬一点点， 　面对大洪水就 　是双人床了。 　那是来自深海的秘密， 　烈日和贸易风， 　海马和小管， 　两个躯体搅和在一起就是 　一根长长的钓丝，垂向 　最深的隐私。 　如珠蚌悄然开放， 　两个躯体依偎在一起， 　不必声音也能 　交谈。两片唇， 　两片乾渴的唇 　因久别重逢而湿润， 　激动相濡，咀嚼 　繁华与寂寞的涩味，依偎 　互相取暖的火焰， 　火焰保卫著记忆的体温， 　因为记忆，是我们最终 　最坚挺的根基。

▼ 书摘 戒急用忍 【材料】 乌骨公鸡一只，金刚酒 5 CC，老姜一大块，葱四支，米酒一杯。 【作法】 乌骨鸡以骨肉俱黑者效果较佳，选购时可检视鸡的舌头，呈黑色的才是。 先别急著杀鸡。宰杀乌骨鸡之前，先灌以 5 CC 金刚酒，半小时後再放血。 先别急著送鸡进去。鸡放血之後，进锅之前，必须先马杀鸡（massage）。 先别急著升温。锅内的水以刚好可以淹过鸡为准，锅里置老姜一大块，水沸时加入四支葱、一杯米酒，再放进光鸡，加盖。 先别急著掀开。等水再沸腾五分钟，熄火。焖熟後才掀锅盖。 先别急著张口。起锅後依个人口味轻重，鸡身上抹一层盐。 先别急著伸出舌头。鸡剁块後洒上香麻油、葱花。 【说明】 鸡遭阉割时不免充满愤怒与恐惧，所有的愤怒与恐惧将贮留鸡肉中，根据食物链法则，动物临刑前的坏情绪会影响人的情绪，吃下太多坏情绪动物的屍体，日积月累，易引起虚火，导致肾亏。 金门酒厂所产金刚酒，浸淫八二三炮战氛围，吸收前线各种巨炮之精神，特具威力。金刚酒配合马杀鸡的功效，除了安抚鸡的情绪，放松鸡肉，其酒力并使鸡形雄昂。 然则金刚酒不能过量，否则那只鸡会引起严重的生理变化──所有的鸡毛将笔直竖起，持久坚挺，难以拔除。 制作这道菜，须注意动作斯文，欲盖弥彰，欲拒还迎，以遮遮掩掩的手艺，表现出欢喜又害怕的滋味── 　你让我醉得欲仙欲死， 　我就给你吃得不辨雄雌； 　你深深呼吸， 　我就给你香气； 　「你大大张口， 　 ……此处删节50字

▼ 书摘 一柱擎天 【材料】 长香蕉一根，大鸡蛋两粒，大霸尖山虎头蜂蜜两大匙，黄豆粉六大匙，葡萄酒一大匙。 【作法】 黄豆粉、鸡蛋和酒调匀，搅拌成浓稠、腥臊的糊状。 去皮勃起的香蕉充分浸泡其中，务使坚挺的蕉肉充分沾满腥液。 以热油炸成金黄色，沾虎头蜂蜜吃。 【说明】 蜂蜜须精挑大霸尖山虎头蜂所酿。在马达拉溪曲折坠落的交响中，虎头蜂逆著高海拔的罡风挺进，穿梭於粗壮笔挺的五叶松深处，它们的蜜，传递深山雄伟的秘密。 香蕉须外形舍弯取直，力求中正，讲究硬度和弹性，避免垂头丧气。因为有充足的硬度和弹性，才能在火热的煎熬中出头天── 　那是形状与尊严的魔术 　在坠落的边界 　魔术师软硬兼施 　从拱门里掏出一把尺 　比一比尺寸 　抛向空中 　变长了变长了 　变成东京铁塔 　变歪了变歪了 　歪成比萨斜塔 　魔术师使用幻觉 　扶正了扶正了 　扶成民族英雄纪念碑 　竖起了竖起了 　竖起男子汉的图腾